第三十二章 白色母亲-《悲鸣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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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她的意识在这里。”白色人形飘到他身侧,声音轻柔得像怕惊醒什么,“但不是你以为的‘活着’。我把她的记忆和情感提取出来,像播放一卷古老的家庭录像带,反复循环。每一次播放,都能榨取出高质量的情感能量——母亲对孩子的爱,尤其是那种混合了担忧、牺牲、无条件接纳的爱,是最高级的养分之一。”它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如果你想,我可以停止这种循环播放。把她的意识碎片完整剥离,注入一个我为你准备的、健康的、鲜活的躯体。她会有心跳,有体温,会记得你童年所有的糗事,会像真正的母亲一样,在雨天为你撑伞,在你受伤时为你掉泪。”
陆见野的手指在剧烈颤抖。茧壁下,母亲的水晶躯体永恒地沉睡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尊被时光冻结的、完美的雕塑。晶体内部,那些雪花状的结构缓慢生长、蔓延,像是某种静默的、无意识的悼念。
“但那是真的她吗?”苏未央问。她没有靠近那个茧,而是站在几步之外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其他光茧,像在计算、在评估。
“真的定义是什么?”白色人形反问,声音里带着哲学探讨般的平静,“如果她有全部记忆,全部情感反应模式,全部行为逻辑,甚至包括那些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潜意识习惯,那她和‘真的’有什么区别?唯一的区别只在于——她的存在,是我意志的造物。但别忘了,母亲这个身份,不也是被生命、被基因、被社会关系所‘创造’的吗?我只是用了……更直接的方式。”
它飘开,指向另一个方向。
那里有一个较小的茧,茧内是空的,但茧壁上连接着更多、更密集的白色丝线,那些丝线比其他茧的“脐带”粗壮数倍,内部有光流急促奔涌。
“这是为你预留的位置,苏未央。”白色人形说,声音温和如医生讲解治疗方案,“如果你选择成为导管,你会安睡在这里。这些丝线将直接接入你的晶体网络,把全城千万人的情感湍流通过你过滤、提纯、降噪,再输送给我。在这个过程中,你的晶化症状会被逆转——你需要健康、完整、高效的神经通路来传导如此庞大的数据流。你会变成一个……生理上完美的人类。”
苏未央死死盯着那个空茧。她胸前的晶体部分在剧烈发光,内部流光旋转的速度快得形成狂暴的漩涡,色彩互相撕扯、吞噬。
“星澜呢?”陆见野强迫自己从母亲的茧上移开目光,声音沙哑,“你说也能复活林夕。”
白色人形微笑。它抬手,苗圃深处的地面无声隆起,形成一个白色的、祭坛般的平台。平台上孤悬着一个茧,茧壁是深邃的黑色,内部流淌着暗红色的光——那是林夕偏爱的墨色与血色的混合,深沉,不祥,又带着诡异的吸引力。
“那个茧需要共鸣者的声音作为钥匙才能开启。”它说,目光投向入口方向,仿佛能看见正在赶来的星澜,“星澜继承的能力是完美的声钥。七年的持续吟唱,她就能从城市庞杂的情感场里,捕捞、收集、拼凑齐她父亲飘散的所有意识碎片。一个完整的林夕将从那里诞生。当然,那林夕也是我意识的造物。但那重要吗?重要的是,她能再触摸父亲的脸颊,能再听他讲那些关于星空和苦难的故事,能再次被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。”
苗圃陷入死寂。
只有无数光茧同步搏动的微弱声响,噗通、噗通、噗通,像千万颗小心脏在同一个胸腔里跳动,形成令人心悸的共鸣。
白色人形飘到苗圃中央,转身面对他们。它张开双臂,那姿态既像母亲准备拥抱归家的孩子,又像神祇展示祂创造的伊甸园。
“现在,选择吧。”
它的声音在空旷的、血肉构成的空间里回荡,撞在蠕动的墙壁上,折返,重叠,形成层层叠叠的、带有催眠魔力的和声:
“选择吧……选择吧……选择吧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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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余就是在这时挣脱的。
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,像通了高压电。金色眼睛深处爆发出刺眼的、灼热的光芒,那光芒里有钟余本人的、濒临疯狂的痛苦。他张开嘴,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、撕裂般的嚎叫——声音里混杂着金属摩擦的尖啸和人类喉骨将碎的闷响。
“不……要……信……”
每个字都像是从烧红的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的,带着血沫和焦糊味。
他没有冲向白色人形,而是猛地转身,扑向苗圃最深处——那里有一个巨大的、不断搏动的肉瘤状结构,表面布满粗壮如蟒蛇的脉动血管,内部有强烈到刺眼的情感能量在翻涌、沸腾。那大概是白色人形的“核心”,或者说“消化中枢”。
钟余在奔跑,动作僵硬但带着决绝的疯狂。他的右手猛地探进外套内侧——那里藏着一把老式的、枪身磨得发亮的实体弹手枪。林夕时代的遗物,保养得极好,在苍白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蓝光。
白色人形第一次皱起了眉。那皱眉的表情依旧完美,但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、被打扰的不悦。它甚至没有移动身体,只是极其轻微地抬起了右手食指。
从地面、墙壁、穹顶,十几条白色的触手同时暴起。它们快如闪电,带着破风声,瞬间缠住钟余的四肢、脖颈、腰腹、脚踝。触手表面布满细密的吸盘,收紧时发出湿滑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钟余被凌空吊起,手枪从他僵直的手指间滑落,掉在柔软的地面上,发出一声闷钝的撞击。
“愚蠢。”白色人形说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——一丝不耐烦,像主妇看到孩子打翻了牛奶,“为什么要浪费这具还有用的躯壳?”
钟余在触手的缠绕中疯狂挣扎。他的脸憋成紫红色,脖颈青筋暴起,金色眼睛的光芒在剧烈闪烁、明灭,像是里面有两股力量在殊死搏斗。他的嘴唇在剧烈翕动,无声地、执拗地重复着几个字的口型。
陆见野死死盯着,读懂了:
“共鸣的……不和谐音……”
然后,触手猛地、毫无征兆地收紧。
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可怕,像一捆干柴被同时折断。钟余的身体像被抽掉骨架的皮囊,瞬间软下去,头歪向一个不可能的角度,金色眼睛里的光芒“噗”地一声熄灭了,变成两粒空洞的、无光的金色玻璃珠。但他最后凝固在脸上的表情,是一个扭曲的、却无比真实的解脱微笑。
白色人形放下手指。触手松开,尸体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,没有鲜血喷溅——伤口处涌出的是苍白的、发光的、粘稠如树汁的液体,迅速被柔软的地面吸收。
“可惜。”它轻声说,像在评价一件不小心摔碎的瓷器,“本来还能用很久。”
它转向陆见野和苏未央,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那种温柔的、无懈可击的平静:“现在,选择吧。别让我的等待变得漫长。我的饥饿……正在苏醒,它需要被喂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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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澜是在这个时刻跌撞着冲进苗圃的。
她跑得头发散乱,脸上混杂着泪痕、尘土和不知从哪里蹭来的暗红色污迹。她先看见了钟余扭曲的尸体,瞳孔骤然收缩;然后看见了无数悬浮的光茧,呼吸停滞;最后,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黑色的、流淌暗红光芒的茧上,再也无法移开。
“爸爸……”她喃喃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带着千斤重量。
“星澜。”白色人形微笑,那笑容慈和如长辈,“你来得正是时候。我正说到你。”
星澜没有看它。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个黑色光茧攫取。她一步步走过去,脚步虚浮,像是行走在梦境边缘。在茧前停下,她伸出颤抖的手,指尖轻轻触上黑色的茧壁。冰冷的、非生物的触感。茧壁表面泛起涟漪,内部暗红色的光流加速涌动,仿佛被唤醒。
“我能感觉到……”星澜的声音在颤抖,泪水再次涌出,冲刷着脸上的污迹,“爸爸的气息……在里面……很微弱……但是真的……”
“因为我把所有能找到的碎片都收集到这里了。”白色人形飘到她身侧,声音轻柔得像催眠曲,“七年。只需要七年,你用你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共鸣之声持续吟唱,就能把这些碎片一片片召唤、吸引、拼合。七年之后,一个完整的林夕将从这里走出。每一天,你都能和他说话,听他讲那些古老文明的故事,看他用炭笔画下星图,就像你小时候那样。”
星澜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,砸在黑色茧壁上,留下深色的湿痕。她闭上眼睛,额头抵上冰冷的茧壁,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耸动。
白色人形看向陆见野和苏未央,光晕眼睛平静地旋转:“你们看。她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。那么你们呢?还要犹豫多久?”
陆见野看着母亲的茧,金色的光温柔地包裹着那具水晶躯体;他又看向苏未央。苏未央也在看他,眼神复杂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——有警告的闪电,有担忧的阴云,还有一种深藏的、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恐惧。她不怕死,不怕痛苦,她怕的是他选择离开她,走向那个用母亲面目编织的、甜蜜的陷阱。
“我选。”星澜突然开口。
她转过身,脸上泪痕未干,污迹狼藉,但表情却异常地、近乎恐怖的平静。她走到白色人形面前,仰起头,直视那两团旋转的光晕。
“我选爸爸。”她说,每个字都清晰、坚定,像用凿子刻在石头上,“我选七年。我选留在这地底,为他吟唱。我选……用我的声音换他回来。”
白色人形微笑。那是胜利的微笑。它抬起手,掌心轻轻按在星澜的头顶。
瞬间,星澜的表情凝固了。
她的瞳孔扩散,眼神变得空洞、遥远,像是灵魂被突然抽离。然后,那张年轻的、属于星澜的脸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——不是容貌改变,是表情、气质、眼神深处的东西彻底转变。嘴角向下抿出林夕特有的、苦涩而温柔的弧度;眉头微微蹙起,形成常年思索留下的细纹;眼睛里沉淀出只有历经漫长岁月和深重苦难才能拥有的、疲惫而悲悯的沧桑。
那是林夕的表情。精确到每一丝肌肉的牵动。
星澜——或者说此刻控制这具身体的存在——开口,声音变了。变成林夕低沉、略带沙哑、总是带着一丝倦意的嗓音:
“星澜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
“她”伸出手,颤抖地抚摸自己的脸颊,指尖划过颧骨、鼻梁、嘴唇,像是第一次触摸这具陌生的躯体,动作里充满了林夕式的、克制而深沉的情感。
“爸爸回来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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