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卯时三刻,夜色与晨雾正在交割的天光里,杂事院的铜钟被敲响了。 “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” 三声悠长的钟鸣穿透混沌未明的薄明,敲碎了外门十二院最后一处角落的寂静。丙字房里,张大山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,动作麻利得像练过千百遍。他一边往身上套那件灰扑扑的杂役服,一边用脚轻轻踢了踢对面床铺。 “苏砚,醒醒,该上工了。” 苏砚其实早就醒了。在临山镇时,他每天寅时就要起床去城外砍柴,早已养成了比鸡还早的作息。他只是闭着眼,听着窗外渐起的动静——杂役们起床洗漱的窸窣声,水桶碰撞的闷响,远处厨房传来劈柴的“笃笃”声。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早晨。 没有爹的咳嗽声,没有娘在灶台前忙碌的响动,没有巷子里早起的邻居互相问好。只有陌生的钟声,陌生的语言,陌生的、属于“仙门”的清晨。 “来了。”苏砚应了一声,翻身坐起。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——没得换。杂事院每季发两套灰布杂役服,但他来得不巧,上一批刚发完,下一批要等月底。王执事昨晚塞给他一套半旧的,袖口磨得发白,但至少干净。 苏砚换好衣服,跟着张大山出了门。 院子里已经聚了二十几个杂役,都是年轻人,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。他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,低声交谈,偶尔朝苏砚这边瞥来几眼,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审视。 “那就是清虚师叔亲自带回来的?” “穿得破破烂烂的,什么来头?” “听说是从黑水泽那边捡回来的……” 议论声很轻,但苏砚听得见。他没理会,只是安静地站在张大山身边,目光扫过这个小小的院落。 杂事院不大,前后两进。前院是执事房、库房和食堂,后院是杂役宿舍和工具房。院子角落堆着劈好的木柴,另一侧晾晒着各式药材,空气里混杂着木屑的清香和药草的苦味。 “都到齐了?” 王执事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从执事房出来,手里拿着本名册。他清了清嗓子,开始点名分派今日的活计。 “李二牛,柴房,劈柴五十担。” “赵小虎,水房,挑水一百桶。” “周铁柱,厨房,帮厨……” 一个个名字报过去,被点到的人应声出列,领了任务牌便散去。张大山被分到前山打扫石阶——这是个体力活,但比起劈柴挑水,算是个“美差”。 “苏砚。”王执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“后山药园,除草浇水,照料三畦‘清心草’。这是药园的出入令牌,拿好。” 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递过来,上面刻着“药”字。苏砚双手接过,入手沉甸甸的,是上好的铁木。 “药园在东边,顺着这条小路走,过两座小桥就是。”王执事指了指院外一条蜿蜒的石径,“园里有位看管的老徐头,脾气古怪,但人不坏。你少说话,多做事,他吩咐什么就做什么,明白吗?” “明白。”苏砚点头。 “去吧。记得午时回来吃饭,过时不候。” 苏砚转身,朝王执事指的方向走去。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还黏在背上,但他没回头。 穿过杂事院的小门,外面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山道。道旁是茂密的竹林,晨风穿林而过,竹叶沙沙作响,带着沁人的凉意。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,有泥土的潮气,还有远处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诵经声。 那是内门弟子在做早课。 苏砚沿着山道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眼前出现一座小小的石桥。桥下溪水潺潺,清澈见底,能看见几尾青鱼在石缝间游弋。过了桥,又是一段上坡路,路的尽头,一道竹篱笆围成的院子出现在眼前。 院门上挂着一块木匾,上书“百草园”三字。字迹古朴,但边角已有些斑驳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 苏砚拿出令牌,在门上一处凹槽按了一下。 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竹门自动向内打开。 扑面而来的,是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。 不是一种味道,是几十种、上百种药草气息混杂在一起,形成的复杂而厚重的气味。有些清苦,有些辛辣,有些微甜,还有些带着说不出的怪异。这些气息交织、碰撞,最终汇成一股奇异的洪流,冲进苏砚的鼻腔。 他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。 就在这一瞬间,胸口文脉如琴弦般被无声拨动,调和之光随之泛起温润的涟漪。 紧接着,他“看见”了。 不是用眼睛,是文脉与天地间流动的“生机之气”产生了共鸣。视野中,每一株药草都浮现出独属于其生命状态的“光晕”——清心草是薄雾般的淡青,止血藤是凝脂样的乳白,玉髓芝是内敛的琥珀黄。这些光晕如呼吸般明灭涨落,彼此间有纤细的光丝牵连,在园中构成一张庞大、精密且缓慢流转的生命之网。 而在这张网的深处,有三处光芒格外黯淡。 黯淡到几乎要熄灭。 “愣着干什么?进来。”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。 苏砚回过神,循声望去。只见药园深处,一个穿着灰布短褂、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把小铲,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半人高的药草松土。老者背对着他,头也没回,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。 “晚辈苏砚,奉王执事之命,来药园帮忙。”苏砚走进院子,恭敬行礼。 “知道。”老徐头——苏砚猜他就是——依旧没回头,“令牌拿来我看看。” 苏砚上前,将令牌递过去。 老徐头终于停下手中的活,转过身来。他看起来六十上下,脸上皱纹很深,像老树的年轮,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,透着看透世事的精明。他接过令牌,只看了一眼,就扔回给苏砚。 “新来的?以前种过地吗?” 第(1/3)页